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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与狼共舞 [引用 2007-08-23 21:48:46]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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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与狼共舞

“狼文化”是市侩哲学的大杂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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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吉思汗为什么能够远征到欧洲?
         中国人性格里究竟狼的成分有多少?
        有狼的风景会带给你怎样的震撼与冲击?

        一部关于狼的史诗性著作,一部对中国历史进行独特解读的小说,一部可以给包括商界、文化界、学术界带来重大震撼的原创性作品,即日起连载。


       人类社会的精神和性格日渐颓靡雌化的今天,读到《狼图腾》这样一部以狼为叙事主体的史诗般小说,实在是当代读者的幸运。千百年来,占据正统主导地位的鸿学巨儒,畏狼如虎、憎狼为灾,汉文化中存在着太多对狼的误解与偏见,更遑论为狼写一部书,与狼为伍探微求真了。

        读了《狼图腾》,觉得狼的许多难以置信的做法也值得借鉴。其一,不打无准备之仗,踩点、埋伏、攻击、打围、堵截,组织严密,很有章法。好像在实践孙子兵法,‘多算胜,少算不胜’。其二,最佳时机出击,保存实力,麻痹对方,并在其最不易跑动时,突然出击,置对方于死地。其三,最值得称道的是战斗中的团队精神,协同作战,甚至不惜为了胜利粉身碎骨、以身殉职。商战中这种对手是最恐惧,也是最具杀伤力的。

                     ——海尔集团董事局主席 张瑞敏

   “苍狼乐队”感谢《狼图腾》。它让我读出:深沉、豪放、忧郁而绵长的蒙古长调与草原苍狼幽怨、孤独、固执于亲情呼唤的仰天哭嗥,都是悲壮的勇士面对长生天如歌的表达;是献给《天堂》里伟大母亲最美的情感、最柔弱的衷肠、最动人的怨曲……

                     ——蒙古族歌唱家 腾格尔

  《狼图腾》在当代中国文学的整体格局中,是一个灿烂而奇异的存在:如果将它作为小说来读,它充满了历史和传说;如果将它当作一部文化人类学著作来度,它又充满了虚构和想象。作者将他的学识和文学能力奇妙地结合在一起,这就是作品的独创性。它的具体描述和人类学知识相互渗透得如此出人意料、不可思议。因此,这是一部情理交织、力透纸背的大书。

                     ——文学批评家 孟繁华

  姜戎笔下的草原狼,是生物的狼,也是人文的狼;是现实的狼,也是历史的狼。因之,这是一部狼的赞歌,也是一部狼的挽歌。

                     ——文学批评家 白烨

 

  那时住在国外,从网上得知国内一部名为《狼图腾》的小说正在畅销,更看到出版人对这部小说的推荐语:“我们是龙的传人还是狼的传人?”顿时五雷轰顶,万没想到中国人原来是狼子狼孙,难怪面对当今中国的经济起飞,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惊呼“狼来了”呢。

  不久回国,才下飞机,走出海关,大步跑进机场候机大厅书店,问服务员有没有《狼图腾》,人家顺手就递给我一本,可见这部书很是炙手可热也。

早在阅读这部书之前,我在国外就搜尽大小网站,一直也没有找到世界上有狼崇拜的民族。据民俗志记载,我国北方少数民族有“犬祭”的风俗,而祭犬的目的在于防止麻疹病毒的侵入,这和阿拉伯原始部落以羊血防止瘟疫的流行一样,并非是图腾崇拜。

  关于狼,中国人是从《东郭先生》、《狼来了》等故事解读狼性的;后来《伊索寓言》引进中国,我们又读到了《狼与小羊》的神话。现在忽然间,让我们承认自己是狼的“传人”,心理上还真有点不平衡。

  一口气读过了《狼图腾》,还没容思考,各方信息传来,在中国,一个狼崇拜的怪圈已经形成,随之而来的《狼道》、《狼魂》、《酷狼》,最后更有一本奇书横空出世《像狼一样思考》,中国真的闹起狼灾了

  “狼文化”何以成为中国社会转型期的时尚呢?读过这些“狼”著作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一些“狼文化”的内容,原来所谓的“狼文化”,就是市侩哲学的大杂烩。

  这些市侩哲学绝非“狼文化”传播者的原创,而是早就潜伏于市俗的狼性心理中,多少年来因受健康文化扼制,早已渐渐萎缩。于今,市场经济大潮和社会不正之风唤醒了负面人性,于是“狼文化”铺天盖地而来,发动起了一场以市侩哲学改造世界的思想攻势。

  近些年来,市侩哲学开始萌生,从“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到“我是流氓我怕谁”,早已滑落下社会道德的底线。前不久在网上看到一条消息,一位年轻人和一位老年妇女结婚,当人们问他何以不计较年龄差异的时候,这位年轻人竟然回答说:“当你使用钞票的时候,你问这张钞票是哪年印制的吗?”市侩哲学至此,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以《狼图腾》为代表的“狼文化”,开宗明义为狼性高唱赞歌,也算是淋漓尽致。《狼图腾》以充满野性的笔触描绘了凶残的狼对于制造血腥的狂热:一匹被猎人的马棒打断四颗牙齿的恶狼“一头栽倒雪地上,不停吮着满嘴的血,抬头冲天没命地哭嚎”,“狼最凶狠锐利的武器就是上下四颗牙齿,如果没有牙齿,狼所有的勇敢,强悍、智慧、狡猾、凶残、贪婪、狂妄、野心、雄心、耐性、机敏、警觉、体力、耐力等等一切的品性,个性和悟性,统统等于零”。这里历数的狼的一切品性,正就是一切市侩哲学的生存表现,市侩哲学所要弘扬的,正就是如上那些凶残的狼性。一位解读者说:“狼的许多难以置信的战法很值得借鉴:其一,不打无准备的仗,踩点、埋伏、攻击、打围、截堵……其二,最佳时机出击,保存实力,麻痹对方,并在其最不易跑的时候,突然出击,置对方于死地。”云云,云云。

  “狼文化”诠释生存状态,将世上一切搏击、竞争,归结为狼性的冲突,“打仗的输赢,全看你是狼,还是羊。”无论狼的凶残、毒恶,无论狼的阴险、背叛,只要取得胜利,就可以不择手段。而一旦得到胜利,就可以在血腥中得到最高的精神享乐,诚如解读者所说,唯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

  狼崇拜的文化张力,正就是资本原始积累的野蛮性,更是社会转型期浮躁心态的恶性膨胀。浮躁心态的恶性膨胀,必然挑战社会道德标准,使破坏性的市侩哲学变得合法。断送伊索寓言《狼与小羊》和中国古老故事《东郭先生》中人性的善良和崇高,使背叛与狡猾横行于世。

  市侩哲学以它被民众认同而带有极大的欺骗性,市侩哲学更披着“实话实说”的外衣招摇于世。以“狼文化”为载体的市侩哲学是强权暴力的辩护士,以“狼文化”为载体的市侩哲学具有巨大的破坏潜能,它们是“打倒一切,横扫一切”的“理论”基础。

  以“狼文化”为代表的市侩哲学,没有高尚恒久的价值观念,没有坚定不移的人生信仰,更没有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献身精神。狼性是市侩哲学的灵魂,市侩哲学在狼崇拜的外衣下破坏人们健康的精神境界。

  更有甚者,“狼文化”将世界上一切战争解释为狼与狼的战争。《狼图腾》质问:“人的兵法是不是从狼那儿学来的?”《狼图腾》回答:“孙子兵法跟狼兵法真没太大的区别”。最后《狼图腾》赞叹:“咱们八路军游击战的那套战略战术兵法,狼全都会。”这里,战争没有正义与侵略之分,一切的战争都是狼与狼的战争。侵略,是狼的胜利,反侵略是狼的狡猾,市侩哲学至此,也算是成其大全了。

  “狼文化”以历史谎言和文化垃圾为衍生的土壤,在《狼图腾》中许多章节前面所引用的“典籍”,正就是这类谎言和糟粕。从“匈奴女嫁狼生子”到“突厥子与狼野合”,都被《狼图腾》的作者用来繁衍他的故事和“理论”。须知,汉民族沙文主义历来以精神胜利法弱化周边强悍民族,这些历史糟粕早在中华多民族国家建立之后遭到遗弃,如今这类糟粕成了孵化“狼文化”和市侩哲学的温床,“狼文化”的悖论品格也就暴露无遗了。

  “狼文化”铺天盖地之势,大有改造国民性的气概。“狼文化”提出了将“华夏羊”改造为“现代中华文明狼”的口号,荒谬到此,也算狼性的一大表现了。

  “狼文化”冲击中华民族优秀的价值观念。“狼文化”使处于困境的社会弱势群体,受到最大的精神伤害。“狼文化”为社会不公平制造借口。“狼文化”将弱者推进自馁的深渊。

  认识“狼文化”的市侩性,揭开“狼文化”的欺骗性。中华民族正在和平崛起,中华民族永远是发展中国家可靠的朋友。中华民族没有“狼子兵法”,在中国,市侩哲学没有市场

  “狼文化”闹腾了好一大阵,“狼文化”在健康的社会环境中找不到生存土壤!

  “狼文化”可以休矣!(林希)

 

 ●姜戎(笔名)

  58岁。北京人。北京某大学研究人员。主业:政治经济学,偏重政治学方面。

  1967年自愿赴内蒙古额仑草原插队。1978年返城。1979年考入社科院研究生院。

 作品《狼图腾》:1971年起腹稿于内蒙古锡盟东乌珠穆沁草原。1997年初稿于北京。2003年岁末定稿于北京。2004年4月出版。

  一个人物访谈,“被访者简介”却只能写得如此简约,甚至都得不到主人公真名出场。访谈做了几年,这样的情况是头一遭。“我比较特殊。”印象中采访那日这样的话姜戎说了好几次,语气里抱歉和骄傲,好像一样多。

  这样的访谈也做,主要还是《狼图腾》比较特殊。

  四五月,《狼图腾》大热。“面世短短5天,迅速攀升至各大书店排行榜首位”、“半月销完5万首印数”、“5天之内被盗版”、“地坛书市销售冠军”、“读者一进地坛大门就问:您知道《狼图腾》在哪儿卖吗?”“前些日听说各媒体都在讨论并推荐《狼图腾》,且很多政要、商界领导人手一本”……如此辨不清消息源的消息虚虚实实但却是扑面而来。再看新浪网上的连载,引网友跟帖滔滔,掌声、骂声渐次响亮,再到后来各持己见营垒鲜明地吵作一团。

  争议也来自学界。对其作为小说的部分,精神气质、宏大叙事、言语功力,大家一致赞旗高举,甚至那行间议论不绝、篇尾索性直接贴上四万字论文的不合常规的结构都被人原宥,只是引发“小说其实是没有边界的”如此的感叹。

  但作者显然志不止此,“他在其中还阐述了某种宏大的历史观和价值观”。诸如“中国汉族是农耕民族,食草民族,从骨子里就怕狼恨狼,怎么会崇拜狼图腾呢?中国汉人崇拜的是主管农业命脉的龙王爷———龙图腾,只能顶礼膜拜,诚惶诚恐,逆来顺受。哪敢像蒙古人那样学狼、护狼、拜狼又杀狼。人家的图腾才真能对他们的民族精神和性格,直接产生龙腾狼跃的振奋作用。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的民族性格,差别太大了”,这样刺激的话比比皆是。就是这一点,正引出越来越多人说“不能苟同”,甚至都有了这样的话:“这种说法也许只是满足了大众对简单通俗的历史观的需求,可以说是一种慷慨激昂的媚俗。”

  私下里认定,这样的乱局其实才是自己最后得见姜戎一面的最根本原因,尽管上周一在四环边上长江文艺出版社的会客室里,他很让人舒服地把“为什么把唯一一个面见记者的机会给你”解释为“十七八年坚持订《北京青年报》的交情”,而且语气并不失真诚。

  在此之前,那个“绝不接受记者采访、绝不参加发行中的宣传活动”、连作品讨论会都缺席的隐身作者一直是《狼图腾》的一大神秘,只是影影绰绰知道他是一个学者,在内蒙古草原当过11年知青。“不拍照、不谈身世、一本《狼图腾》外绝无资料提供”是见面前的“约法三章”,然后把用GOOGLE和“百度”搜索出来的几百条“姜戎”关键词资料看到最后,才反应过来连“姜戎”都根本是一个笔名。

  究竟怎样一个人写了《狼图腾》?

  那是狼的眼睛。

  -我在草原上的经历,是别人没有过的,以后也再不可能有了

 

       《狼图腾》是一部大书,是一部厚重的历史之作。

  中国五千年的璀璨文化历史,尊崇儒家文化,跪拜龙图腾,凡中国人无论寄居何处,身居何方,莫不以龙子龙孙自称。龙图腾儒家文化深浸我们的骨骼,呼之于世界华人的口舌之间,闪烁于眉目之中。姜戎的《狼图腾》出版发行,给我们提了个醒,原来我们的文明延续,狼给予我们忽略了的超越人本思路,我们的成长,还得益于大自然的馈赠。  

  儒家文化,尊崇仁义礼智信孝悌廉倡。儒家文化二千年的漫长浸染,使中国人在世界上享有礼仪之邦之盛誉,而中国人也以拥有谦谦君子之风而自豪。世事畅达,四方平安离不开安分守己的君子之道。儒家文化促进了中国五千年文化的延续。儒家文化强调仕农工商,强调家文化;中国自古是农业大国,家文化强调同姓同种之人团结协作,共劳同寝。此凝聚力,使世界四大文明古国的其它三大文明古国都已殒落断绝的背后,儒家文化尚自延展于星球民族森林,近年来,中国国力强健,外交灵敏有余,中国的传统儒家文化显露攀升之迹像,西方学者有言,二十一世纪是东方的世纪,中国的世纪。全世界因中国的国际地位飙扬而涌起研究儒家文化之潮。  

  全世界都迷恋儒家文化的时候,姜戎的《狼图腾》出版了。 

  姜戎在书中表达了对狼图腾的尊崇。“千百年来,占据正统主导地位的鸿学巨儒,畏狼如虎、憎狼为灾,汉文化中存在着太多对狼的误解与偏见,更遑论为狼写一部书,与狼为伍探微求真了。”(安波舜《狼图腾〈编者荐言〉》)狼生活在大草原上,游牧民族在那里与天斗,与地斗,更与草原上的精灵,宗师,战神,楷模,——狼周旋。在书中,姜戎颇搬史书,上至《史记》下到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历数草原狼与草原民族息息相关的史料,证明草原民族对汉族文化的冲激与补充。  

  汉民族的儒家主张以农为本,与民休息,轻徭薄赋;并主张施仁政,以驯化软化国民性格,来换取国家和社会的稳定,为帝王所用儒家文化,有太多的羊性,温良顺和,恭谦自律。而自周朝起,至清朝终,草原民族一次次向汉民族发起进攻并融合于汉民族。五胡乱华,昭君出塞,五代十国,唐宋元明清更是与草原民族纠葛得不可开交。元朝清朝干脆就替代了汉族的统治,草原上一次次的发号使令与问鼎中原,给汉家儒文化一次次注入草原狼的锐意进取勇猛顽强,开疆拓土,消灭强敌的强心剂与兴奋良药。蒙古民族入主华夏,带来蒙古草原刚勇的游牧精神和民风:摔跤搏击,骑马射箭,赛马围猎,宰牛杀羊,狂歌豪饮,大脚妇女,抛头露面等等,将北宋南宋华夏民族的文弱萎靡,裹足不前的汉风为之一扫;统治民族将自己民族的性格、风俗、习惯强加到被统治民族身上。而统治民族的性格、作风和习惯又是被统治民族的模仿对象。这种上下两方面灌输和模仿,就是民族性格的"输血"和"受血"。此外,民族之间的通婚混血日益增多,进一步增强了华夏民族的血性和性格;由于元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草原游牧民族建立的统治全中国的大朝代,人数稀少的游牧民族第一次打败了世界上人口最庞大的汉民族,并统治整个华夏,这对一向骄傲自大,藐视四夷的汉族刺激极大。因而,汉民族也深深为自己民族的软弱性格和失败而感到羞愧,从而激发了华夏优秀儿女学习蒙古民族的强悍性格的自觉行动。以草原狼图腾精神武装起来的元朝蒙古骑兵也就创造了世界奇迹,创造了世界历史上版图最大的蒙古帝国,达到了草原游牧力量所能达到的顶峰。而清朝的头几个皇帝,在中国历史上,尚属强健独立,开拓中国民族封建文化又一个高潮的有为皇帝。一个民族要想防止被淘汰的命运,就必须部分保留或创造能培育强悍民族性格的生产方式和民族存在。  

  总之,一个民族只有锤炼出自己的刚毅顽强的性格,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清朝末年因长期与汉民族融合,形成软弱的性格,就堕落成被动挨打,割地求和,卖国求生的末落儒家文化的替罪羊。我们现在享受的儒家文化,已经融合进来源于草原民族的狼图腾的精神,这是草原民族与天斗,与地斗,与草原狼斗给予我们的大自然馈赠的精神盛宴。

 

 

《狼图腾》 第一章(1) 
作者:
姜戎  

  “犬戎族”自称祖先为二白犬,当是以犬为图腾。

  ——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第一编》

  周穆王伐畎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

 
  ——《汉书·匈奴传》

  当陈阵在雪窝里用单筒望远镜镜头,套住了一头大狼的时候,他看到了蒙古草原狼钢锥一样的目光。陈阵全身的汗毛又像豪猪的毫刺一般竖了起来,几乎将衬衫撑离了皮肉。毕利格老人就在他的身边,陈阵这次已没有灵魂出窍的感觉,但是,身上的冷汗还是顺着竖起的汗毛孔渗了出来。虽然陈阵来到草原已经两年,可他还是惧怕蒙古草原上的巨狼和狼群。在这远离营盘的深山,面对这么大的一群狼,他嘴里呼出的霜气都颤抖起来。陈阵和毕利格老人,这会儿手上没有枪,没有长刀,没有套马杆,甚至连一副马镫这样的铁家伙也没有。他们只有两根马棒,万一狼群嗅出他们的人气,那他俩可能就要提前天葬了。

  陈阵又哆哆嗦嗦地吐出半口气,才侧头去看老人。毕利格正用另一只单筒望远镜观察着狼群的包围圈。老人压低声音说:就你这点胆子咋成?跟羊一样。你们汉人就是从骨子里怕狼,要不汉人怎么一到草原就净打败仗。老人见陈阵不吱声,便侧头小声喝道:这会儿可别吓慌了神,弄出点动静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陈阵点了一下头,用手抓了一把雪,雪在他的掌心被捏成了一坨冰。

  侧对面的山坡上,大群的黄羊仍在警惕地抢草吃,但似乎还没有发现狼群的阴谋。狼群包围线的一端已越来越靠近俩人的雪窝,陈阵一动也不敢动,他感到自己几乎冻成了一具冰雕……

  这是陈阵在草原上第二次遇到大狼群。此刻,第一次与狼群遭遇的惊悸又颤遍他的全身。他相信任何一个汉人经历过那种遭遇,他的胆囊也不可能完好无损。

  两年前陈阵从北京到达这个边境牧场插队的时候,正是十一月下旬,额仑草原早已是一片白雪皑皑。知青的蒙古包还未发下来,陈阵被安排住在毕利格老人家里,分配当了羊倌。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他随老人去80多里外的场部领取学习文件,顺便采购了一些日用品。临回家时,老人作为牧场革委会委员,突然被留下开会,可是场部指示那些文件必须立即送往大队,不得延误。陈阵只好一人骑马回队。临走时,老人将自己那匹又快又认家的大青马,换给了陈阵,并再三叮嘱他,千万别抄近道,一定要顺大车道走,一路上隔上二三十里就有蒙古包,不会有事的。

  陈阵一骑上大青马,他的胯下立即感到了上等蒙古马的强劲马力,就有了快马急行的冲动。刚登上一道山梁,遥望大队驻地的查干窝拉山头,他一下子就把老人的叮嘱扔在脑后,率性地放弃了绕行二十多里地走大车道的那条路线,改而径直抄近路插向大队。

  天越来越冷,大约走了一半路程,太阳被冻得瑟瑟颤抖,缩到地平线下面去了。雪面的寒气升上半空,皮袍的皮板也已冻硬。陈阵晃动胳膊、皮袍肘部和腰部,就会发出嚓嚓的磨擦声。大青马全身已披上了一层白白的汗霜,马踏厚厚积雪,马步渐渐迟缓。丘陵起伏,一个接着一个,四周是望不到一缕炊烟的蛮荒之地。大青马仍在小跑着,并不显出疲态。它跑起来不颠不晃,尽量让人骑着舒服。陈阵也就松开马嚼子,让它自己掌握体力、速度和方向。陈阵忽然一阵颤栗,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他怕大青马迷路,怕变天,怕暴风雪,怕冻死在冰雪荒原上,但就是忘记了害怕狼。

  快到一个山谷口,一路上大青马活跃乱动、四处侦听的耳朵突然停住了,并且直直地朝向谷口的后方,开始抬头喷气,步伐错乱。陈阵这还是第一次在雪原上单骑走远道,根本没意识到前面的危险。大青马急急地张大鼻孔,瞪大眼睛,自作主张地改变方向,想绕道而走。但陈阵还是不解马意,他收紧嚼口,拨正马头继续朝前小跑。马步越来越乱,变成了半走半跑半颠,而蹄下却蹬踏有力,随时就可狂奔。陈阵知道在冬季必须爱惜马力,死死地勒住嚼子,不让马奔起来。

  大青马见一连串的提醒警告不起作用,便回头猛咬陈阵的毡靴。陈阵突然从大青马恐怖的眼球里看到了隐约的危险。但为时已晚,大青马哆嗦着走进了阴森山谷喇叭形的开口处。

  当陈阵猛地转头向山谷望去时,他几乎吓得栽下马背。距他不到40米的雪坡上,在晚霞的天光下,竟然出现了一大群金毛灿灿、杀气腾腾的蒙古狼。全部正面或侧头瞪着他,一片锥子般的目光飕飕飞来,几乎把他射成了刺猬。离他最近的正好是几头巨狼,大如花豹,足足比他在北京动物园里见的狼粗一倍、高半倍、长半个身子。此时,十几条蹲坐在雪地上的大狼呼地一下全部站立起来,长尾统统平翘,像一把把即将出鞘的军刀,一副弓在弦上、居高临下、准备扑杀的架势。狼群中一头被大狼们簇拥着的白狼王,它的脖子、前胸和腹部大片的灰白毛,发出白金般的光亮,耀眼夺目,射散出一股凶傲的虎狼之威。整个狼群不下三四十头。后来,陈阵跟毕利格详细讲起狼群当时的阵势,老人用食指刮了一下额上的冷汗说,狼群八成正在开会,山那边正好有一群马,狼王正给手下布置袭击马群的计划呢。幸亏这不是群饥狼,毛色发亮的狼就不是饿狼。

  陈阵在那一瞬其实已经失去任何知觉。他记忆中的最后感觉是头顶迸出一缕轻微但极其恐怖的声音,像是口吹足色银元发出的那种细微振颤的铮铮声。这一定是他的魂魄被击出天灵盖的抨击声。陈阵觉得自己的生命曾有过几十秒钟的中断,那一刻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灵魂出窍的躯壳,一具虚空的肉身遗体。很久以后陈阵回想那次与狼群的遭遇,内心万分感激毕利格阿爸和他的大青马。陈阵没有栽下马,是因为他骑的不是一般的马,那是一匹在狼阵中长大、身经百战的著名猎马。

  事到临头,千钧一发之际,大青马突然异常镇静。它装着没有看见狼群,或是一副无意冲搅狼们聚会的样子,仍然踏着赶路过客的步伐缓缓前行。它挺着胆子,控着蹄子,既不挣扎摆动,也不夺路狂奔,而是极力稳稳地驮正鞍子上的临时主人,像一个头上顶着高耸的玻璃杯叠架盘的杂技高手,在陈阵身下灵敏地调整马步,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陈阵脊椎中轴的垂直,不让他重心倾斜失去平衡,一头栽进狼阵。

  可能正是大青马巨大的勇气和智慧,将陈阵出窍的灵魂追了回来。也可能是陈阵忽然领受到了腾格里(天)的精神抚爱,为他过早走失上天的灵魂,揉进了信心与定力。当陈阵在寒空中游飞了几十秒的灵魂,再次收进他的躯壳时,他觉得自己已经侥幸复活,并且冷静得出奇。

 陈阵强撑着身架,端坐马鞍,不由自主地学着大青马,调动并集中剩余的胆气,也装着没有看见狼群,只用眼角的余光紧张地感觉着近在侧旁的狼群。他知道蒙古草原狼的速度,这几十米距离的目标,对蒙古狼来说只消几秒钟便可一蹴而就。人马与侧面的狼群越来越近,陈阵深知自己绝对不能露出丝毫的怯懦,必须像唱空城计的诸葛孔明那样,摆出一副胸中自有雄兵百万,身后跟随铁骑万千的架势。只有这样才能镇住凶残多疑的草原杀手——蒙古草原狼。

 
  他感到狼王正在伸长脖子向他身后的山坡望,群狼都把尖碗形的长耳,像雷达一样朝着狼王张望的方向。所有的杀手都在静候狼王下令。但是,这个无枪无杆的单人单马,竟敢如此大胆招摇地路过狼群,却令狼王和所有的大狼生疑。

  晚霞渐渐消失。人马离狼群更近了。这几十步可以说是陈阵一生中最凶险、最漫长的路途之一。大青马又走了几步,陈阵突然感到有一条狼向他身后的雪坡跑去,他意识到那一定是狼王派出的探子,想查看他身后有无伏兵。陈阵觉得刚刚在体内焐热的灵魂又要出窍了。

  大青马的步伐似乎也不那么镇定了。陈阵的双腿和马身都在发抖,并迅速发生可怕的共振,继而传染放大了人马共同的恐惧。大青马的耳朵背向身后,紧张关注着那条探子狼。一旦狼探明实情,人马可能正好走到离狼群的最近处。陈阵觉得自己正在穿越一张巨大的狼口,上面锋利的狼牙,下面也是锋利的狼牙,没准他正走到上下狼牙之间,狼口便咔嚓一声合拢了。大青马开始轻轻后蹲聚力,准备最后的拼死一搏。可是,负重的马一启动就得吃亏。

  陈阵忽然像草原牧民那样在危急关头心中呼唤起腾格里:长生天,腾格里,请你伸出胳膊,帮我一把吧!他又轻轻呼叫毕利格阿爸。毕利格蒙语的意思是睿智,他希望老阿爸能把蒙古人的草原智慧,快快送抵他的大脑。静静的额仑草原,没有任何回声。他绝望地抬起头,想最后看一眼美丽冰蓝的腾格里。

  突然,老阿爸的一句话从天而降,像疾雷一样地轰进他的鼓膜:狼最怕枪、套马杆和铁器。枪和套马杆,他没有。铁器他有没有呢?他脚底一热,有!他脚下蹬着的就是一副硕大的钢镫。他的脚狂喜地颤抖起来。

  毕利格阿爸把自己的大青马换给他,但马鞍未换。难怪当初老人给他挑了这么大的一副钢蹬,似乎老人早就料到了有用得着它的这一天。但老人当初对他说,初学骑马,马镫不大就踩不稳。万一被马尥下来,也容易拖镫,被马踢伤踢死。这副马镫开口宽阔,踏底是圆形的,比普通的浅口方底铁镫,几乎大一倍重两倍。

  狼群正在等待探子,人马已走到狼群的正面。陈阵迅速将双脚退出钢镫,又弯身将镫带拽上来,双手各抓住一只钢镫——生死存亡在此一举。陈阵憋足了劲,猛地转过身,朝密集的狼群大吼一声,然后将沉重的钢镫举到胸前,狠狠地对砸起来。

  “当、当……”

  钢镫击出钢锤敲砸钢轨的声响,清脆高频,震耳欲聋,在肃杀静寂的草原上,像刺耳刺胆的利剑刺向狼群。对于狼来说,这种非自然的钢铁声响,要比自然中的惊雷声更可怕,也比草原狼最畏惧的捕兽钢夹所发出的声音更具恐吓力。陈阵敲出第一声,就把整个狼群吓得集体一哆嗦。他再猛击几下,狼群在狼王的率领下,全体大回转,倒背耳朵,缩起脖子像一阵黄风一样,呼地向山里奔逃而去。连那条探狼也放弃任务,迅速折身归队。

  陈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此可怕庞大的蒙古狼群,居然被两只钢镫所击退。他顿时壮起胆来,一会儿狂击马镫,一会儿又用草原牧民的招唤手势,抡圆了胳膊,向身后的方向大喊大叫:豁勒登!豁勒登!(快!快!)这里的狼,多多的有啦。

  可能,蒙古狼听得懂蒙古话,也看得懂蒙古猎人的手势猎语。狼群被它们所怀疑的蒙古猎人的猎圈阵吓得快速撤离。但狼群撤得井然有序,急奔中的狼群仍然保持着草原狼军团的古老建制和队形,猛狼冲锋,狼王靠前,巨狼断后,完全没有鸟兽散的混乱。陈阵看呆了。

  狼群一眨眼的工夫就跑没影了,山谷里留下一大片雪雾雪砂。

  天光已暗。陈阵还没有完全认好马镫,大青马就弹射了出去,朝它所认识的最近营盘冲刺狂奔。寒风灌进领口袖口,陈阵浑身的冷汗几乎结成了冰。

  狼口余生的陈阵,从此也像草原民族那样崇敬起长生天腾格里来了。并且,他从此对蒙古草原狼有一种着了魔的恐惧、敬畏和痴迷。蒙古狼,对他来说,决不是仅仅触及了他的灵魂、而是曾经击出了他灵魂的生物。在草原狼身上,竟然潜伏着、承载着一种如此巨大的吸引力?这种看不见、摸不着,虚无却又坚固的东西,可能就是人们心灵中的崇拜物或原始图腾。陈阵隐隐感到,自己可能已经闯入草原民族的精神领域。虽然他偶然才撞开了一点门缝,但是,他的目光和兴趣已经投了进去。

  此后的两年里,陈阵再没有见过如此壮观的大狼群。他白天放羊,有时能远远地见到一两条狼,就是走远道几十里上百里,最多也只能见到三五条狼。但他经常见到被狼或狼群咬死的羊牛马,少则一两只,两三头,三四匹,多则尸横遍野。串门时,也能见到牧民猎人打死狼后剥下的狼皮筒子,高高地悬挂在长杆顶上,像狼旗一样飘扬。

  毕利格老人依然一动不动地趴在雪窝里,眯眼紧盯着草坡上的黄羊和越来越近的狼群,对陈阵低声说:再忍一会,哦,学打猎,先要学会忍耐。

  有毕利格老人在身边,陈阵心里踏实多了。他揉去眼睫毛上的霜花,冲着老人坦然眨了眨眼,端着望远镜望了望侧对面山坡上的黄羊和狼群包围线,见狼群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自从有过那次大青马与狼群的短兵相接,他早已明白草原上的人,实际上时时刻刻都生活在狼群近距离的包围之中。白天放羊,走出蒙古包不远就能看到雪地上一行行狼的新鲜大爪印,山坡草甸上的狼爪印更多,还有灰白色的新鲜狼粪;在晚上,他几乎夜夜都能见到幽灵一样的狼影,尤其是在寒冬,羊群周围几十米外那些绿莹莹的狼眼睛,少时两三对、五六对,多时十几对。最多的一次,他和毕利格的大儿媳嘎斯迈一起,用手电筒数到过二十五对狼眼。原始游牧如同游击行军,装备一律从简,冬季的羊圈只是用牛车、活动栅栏和大毡子搭成的半圆形挡风墙,只挡风不挡狼。羊圈南面巨大的缺口全靠狗群和下夜的女人来守卫。有时狼冲进羊圈,狼与狗厮杀,狼或狗的身体常常会重重地撞到蒙古包的哈那墙,把包里面贴墙而睡的人撞醒。陈阵就被狼撞醒过两次,如果没有哈那墙,狼就撞进他的怀里来了。处在原始游牧状态下的人们,有时与草原狼的距离还不到两层毡子远。只是陈阵至今尚未得到与狼亲自交手的机会。极擅夜战的蒙古草原狼,绝对比华北的平原游击队还要神出鬼没。在狼群出没频繁的夜晚,陈阵总是强迫自己睡得惊醒一点,并请嘎斯迈在下夜值班的时候,如果遇到狼冲进羊群就喊他的名字,他一定出包帮她一起轰狼打狼。毕利格老人常常捻着山羊胡子微笑,他说他从来没见过对狼有这么大兴头的汉人。老人似乎对北京学生陈阵这种异乎寻常的兴趣很满意。

陈阵终于在来草原第一年隆冬的一个风雪深夜,在手电灯光下,近距离地见到了人狗与狼的恶战……

  “陈陈(阵)!”“陈陈(阵)!”

  那天深夜,陈阵突然被嘎斯迈急促的呼叫声和狗群的狂吼声惊醒,当他急冲冲穿上毡靴  
和皮袍,拿着手电筒和马棒冲出包的时候,他的双腿又剧烈地颤抖起来。透过雪花乱飞的手电光亮,他竟然看到嘎斯迈正拽着一条大狼的长尾巴。这条狼从头到尾差不多有一个成年人的身长,而她居然想把狼从挤得密不透风的羊群里拔出来,狼拼命地想回头咬人,可是吓破胆的傻羊肥羊们既怕狼又怕风,拼命往挡风墙后面的密集羊群那里前扑后拥,把羊身体间的落雪挤成了臊气烘烘的蒸气,也把狼的前身挤得动弹不得。狼只能用爪扒地,向前猛蹿乱咬,与嘎斯迈拼命拔河,企图冲出羊群,回身反击。陈阵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时不知如何下手。嘎斯迈身后的两条大狗也被羊群所隔,干着急无法下口,只得一个劲狂吼猛叫,压制大狼的气焰。毕利格家的其他五六条威猛大狗和邻家的所有的狗,正在羊群的东边与狼群死掐。狗的叫声、吼声、哭嚎声惊天动地。陈阵想上前帮嘎斯迈,可两腿抖得就是迈不开步。他原先想亲手触摸一下活狼的热望,早被吓得结成了冰。嘎斯迈却以为陈阵真想来帮她,急得大叫:别来!别来!狼咬人。快赶开羊!狗来!

  嘎斯迈身体向后倾斜狠命地拽狼尾,拽得满头大汗。她用双手掰狼的尾骨,疼得狼张着血盆大口倒吸寒气,恨不得立即回身把人撕碎吞下。狼看看前冲无望,突然向后猛退,调转半个身子,扑咬嘎斯迈。刺啦一声,半截皮袍下摆被狼牙撕下。嘎斯迈的蒙古细眼睛里,射出像母豹目光般的一股狠劲,拽着狼就是不松手,然后向后猛跳一步,重新把狼身拉直,并拼命拽狼,往狗这边拽。

  陈阵急慌了眼,他一面高举手电筒对准嘎斯迈和狼,生怕她看不清狼,被狼咬到;一面抡起马棒朝身边的羊劈头盖脑地砸下去。羊群大乱,由于害怕黑暗中那只大狼,羊们全都往羊群中的手电光亮处猛挤,陈阵根本赶不动羊。他发现嘎斯迈快拽不动恶狼了,她又被狼朝前拖了几步。

  “阿、阿!阿!”惊叫的童声传来。

  嘎斯迈的九岁儿子巴雅尔冲出了蒙古包,一见这阵势,喊声也变了调。但他立即向妈妈直冲过去,几乎像跳鞍马一般,从羊背上跳到了嘎斯迈的身边,一把就抓住了狼尾。嘎斯迈大喊:抓狼腿!抓狼腿!巴雅尔急忙改用两只手死死抓住了狼的一条后腿,死命后拽,一下子减弱了狼的前冲力。母子两人总算把狼拽停了步。营盘东边的狗群继续狂吼猛斗,狼群显然在声东击西,牵制狗群的主力,掩护冲进羊群的狼进攻或撤退。羊群中西部的防线全靠母子二人顽强坚守,不让这条大狼从羊圈挡风毡墙的西边,冲赶出部分羊群。

  毕利格老人也已冲到羊群边上,一边轰羊一边朝东边的狗大叫:巴勒!巴勒!“巴勒”蒙语的意思是虎,这是一条全队最高大、凶猛亡命、带有藏狗血统的杀狼狗,身子虽然不如一般的大狼长,但身高和胸宽却超过狼。听到主人的唤声,巴勒立即退出厮杀,急奔到老人的身边。一个急停,哈出满嘴狼血的腥气。老人急忙拿过陈阵手里的电筒,用手电光柱朝羊群里的狼照了照。巴勒猛晃了一下头,像失职的卫士那样懊丧,它气急败坏地猛然蹿上羊背,踩着羊头,连滚带爬地朝狼扑过去。老人冲陈阵大喊:把羊群往狼那儿赶!把狼挤住!不让狼逃跑!然后拉着陈阵的手,两人用力趟着羊群,也朝狼和嘎斯迈挤过去。

  恶狠狠的巴勒,急喷着哈气和血气,终于站在嘎斯迈的身边,但狼的身旁全是挤得喘不过气来的羊。蒙古草原的好猎狗懂规矩,不咬狼背狼身不伤狼皮,巴勒仍是找不到地方下口,急得乱吼乱叫。嘎斯迈一见巴勒赶到,突然侧身,抬腿,双手抓住长长的狼尾,顶住膝盖,然后大喊一声,双手拼出全身力气,像掰木杆似的,啪地一声,愣是把狼尾骨掰断了。大狼一声惨嚎,疼得四爪一松劲,母子两人呼地一下就把大狼从羊堆里拔了出来。大狼浑身痉挛,回头看伤,巴勒乘势一口咬住了狼的咽喉,不顾狼爪死抓硬踹,两脚死死按住狼头狼胸。狗牙合拢,两股狼血从颈动脉喷出,大狼疯狂地挣扎了一两分钟,瘫软在地,一条血舌头从狼嘴狼牙的空隙间流了出来。嘎斯迈抹了抹脸上的狼血,大口喘气。陈阵觉得她冻得通红的脸像是抹上了狼血胭脂,犹如史前原始女人那样野蛮、英武和美丽。

  死狼的浓重血腥气向空中飘散,东边的狗叫声骤停,狼群纷纷逃遁,迅速消失在黑暗中。不一会儿,西北草甸里便传来狼群凄厉的哀嚎声,向它们这员战死的猛将长久致哀。

  我真没用,胆小如羊。陈阵惭愧地叹道:我真不如草原上的狗,不如草原上的女人,连九岁的孩子也不如。嘎斯迈笑着摇头说:不是不是,你要是不来帮我,狼就把羊吃到嘴啦。毕利格老人也笑道:你这个汉人学生,能帮着赶羊,打手电,我还没见过呢。

  陈阵终于摸到了余温尚存的死狼。他真后悔刚才没有胆量去帮嘎斯迈抓那条活狼尾,错过了一个汉人一生也不得一遇的徒手斗狼的体验。额仑草原狼体形实在大得吓人,像一个倒地的毛茸茸的大猩猩,身倒威风不倒,仿佛只是醉倒在地,随时都会吼跳起来。陈阵摸摸巴勒的大头,鼓了鼓勇气蹲下身,张开拇指和中指,量起狼的身长,从狼的鼻尖到狼的尾尖,一共九扎,竟有一米八长,比他的身高还长几厘米。陈阵倒吸一口凉气。

  毕利格老人用手电照了照羊群,共有三四只羊的大肥尾已被狼齐根咬断吃掉,血肉模糊,冰血条条。老人说:这些羊尾巴换这么大的一条狼,不亏不亏。老人和陈阵一起把沉重的死狼拖进了包,以防邻家的赖狗咬皮泄愤。陈阵觉得狼的脚掌比狗脚掌大得多,他用自己的手掌与狼掌比了比,除却五根手指,狼掌竟与人掌差不多大,怪不得狼能在雪地上或乱石山地上跑得那样稳。老人说:明天我教你剥狼皮筒子。

  嘎斯迈从包里端出大半盆手把肉,去犒赏巴勒和其它的狗。陈阵也跟了出去,双手不停地抚摸巴勒的大脑袋和它像小炕桌一样的宽背,它一面咔吧咔吧地嚼着肉骨头,一面摇着大尾巴答谢。陈阵忍不住问嘎斯迈:刚才你怕不怕?她笑笑说:怕,怕。我怕狼把羊赶跑,工分就没有啦。我是生产小组的组长,丢了羊,那多丢人啊。嘎斯迈弯腰去轻拍巴勒的头,连说:赛(好)巴勒,赛(好)巴勒。巴勒立即放下手把肉,抬头去迎女主人的手掌,并将大嘴往她的腕下袖口里钻,大尾巴乐得狂摇,摇出了风。陈阵发现寒风中饥饿的巴勒更看重女主人的情感犒赏。嘎斯迈说:陈陈(阵),过了春节,我给你一条好狗崽,喂狗技术多多地有啦,你好好养,以后长大像巴勒一样。陈阵连声道谢。

进了包,陈阵余悸未消说:刚才真把我吓坏了。老人说:那会儿我一抓着你的手就知道了。咋就抖得不停?要打起仗来,还能握得住刀吗?要想在草原呆下去,就得比狼还厉害。往后是得带你去打打狼了,从前成吉思汗点兵,专挑打狼能手。

  陈阵连连点头说:我信,我信。要是嘎斯迈骑马上阵,一定比花木兰还厉害……噢,花木兰是古时候汉人最出名的女将军。

 
  老人说:你们汉人的花……花木拉(兰),少少地有;我们蒙古人的嘎斯迈,多多地有啦,家家都有。老人像老狼王一样呵呵地笑起来。

  从此以后,陈阵就越来越想近距离地接近狼,观察狼,研究狼。他隐隐感到草原狼与草原人有一种神秘的关系,可能只有弄清了草原狼才能弄清神秘的蒙古草原和蒙古草原人。而蒙古草原狼恰恰是其中最神出鬼没,最神秘的一环。陈阵希望自己能多增加一些关于狼真实具体的触觉和感觉,他甚至想自己亲手掏一窝狼崽,并亲手养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草原小狼——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随着春天的临近,他对于小狼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了。

  毕利格老人是额仑草原最出名的猎手,可是,老人很少出猎。就是出猎,也是去打狐狸,而不怎么打狼。这两年人们忙于文化大革命运动,草原上传统的半牧半猎的生活,几乎像被白毛风赶散的羊群一样乱了套。直到今年冬天,大群大群的黄羊越过边境,进入额仑草原的时候,毕利格老人总算兑现了他的一半诺言,把他带到了离大狼群这么近的地方,这确实是老人训练他胆量和提高他智慧的好地方。陈阵虽然有机会与草原狼近距离地打交道了,但是,这还不是真正的打狼。

  然而,陈阵仍十分感激老人的用心和用意。

  陈阵感到老人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又指了指山坡。陈阵急忙用望远镜对准雪坡,大群黄羊还在紧张地抢草吃。但是,他看见有一条大狼竟从狼群的包围线撤走,向西边大山里跑去了。他心里一沉,悄声问老人:难道狼群不想打了,那咱们不是白白冻了大半天吗?

  老人说:狼群才舍不得这么难找的机会呢,准是头狼看这群黄羊太多,就派这条狼调兵去了。这样的机会五六年也碰不上一回,看样子狼群胃口不小,真打算打一场大仗啦,今儿我可没白带你来。你再忍忍吧,打猎的机会都是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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